秋风至,晒鱼干

2019/10/19 10:45:00来源:阳江日报  

□ 茹琼花

周末,到东平镇渔港码头走走,见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:

一排排木架上横放着一张张晒网,网上摊放着各种鱼,有肉蟮、龙脷,还有鲜虾。

时值深秋,充足的阳光夹着阵阵北风,照在晒网上,不出三两天,这些鱼就能完成华丽转身,变为“鱼干”。

一位正在晒鱼干的大婶对我说,她年年都晒鱼干卖,销路不错,能给家庭增加不少收入。说这话时,大婶一脸喜悦,一脸自豪。

晒鱼干并非难事,遇上个好天气就行。繁琐的是晒前做的工作:洗鱼、去鳞、剖鱼。这其中,最费神的应是剖鱼。我没有亲?#31181;?#20316;过鱼干,但看见过几次,印象深刻的,是一位年轻的女?#40092;?#26194;鱼干的情景。

十多年前,我从师范学校毕业,分配到老家一所沿海的乡村小学当?#40092;Α?#36825;条小渔村的村民大都出海捕鱼。早上,有浅海渔船回来时,村民会在村口大声喊:小船回来啰,想买鲜鱼的快过来。学校建在村门口,每一次的?#26032;?#22768;,我在教室里上课都能听到。其实,村民捕回的鱼,留在村里零售的并不多,大部分都交到镇上的鱼贩子手里了。

秋天一到,阳光充沛,北风和畅,最适合晒鱼干了。一听到村民在村前“吆喝”,那位年轻的女?#40092;?#22914;果刚好没课,她会马上拿起钱包,快步下楼,直往校门口跑去。她最?#19981;?#20080;的是鱼。这种鱼便宜,多肉,晒出的鱼干柔韧鲜香,用点?#20174;?#33457;生油蒸熟后,是一流的?#36335;?#33756;。

女?#40092;?#22995;陈,有着闪亮的大眼睛、椭圆的脸,留着一头短发,很活泼的样?#21360;C看?#20080;鱼,她都会买上十来斤,一个秋季要买七八次。鱼买回后,她不急?#25490;?#31561;学生中午放学回家,她才在宿舍前的走廊上剖鱼。这时的她,一改平日的活泼,穿上一条围裙,戴上一双手套,拿着小刀,低着头,静静地给鱼去鳞、去鱼腮鱼肠子,再用手按住鱼身,把鱼剖成连着的两半,放进水里洗干净,才捞起。如此反复,往往要忙上两个小时。我?#27973;?#23436;饭,回宿舍午睡时,要从她门前经过,还没走近,已?#23545;?#38395;到一阵鱼腥味。大家似乎担心那腥气会沾上身子,都皱着眉头,绕路走。但陈?#40092;?#38754;对着眼前那堆鱼,似乎并未觉察其中味,?#24266;?#20048;此不疲地忙活着,头也不抬。午睡过后,我们去上课,正看见她提着一桶剖好的鱼,站在学校的围墙下,?#24613;?#26194;鱼。不知是围墙过高,还是陈?#40092;?#20010;矮,晒鱼时,她站在一张木凳子上,踮着脚,把盆里的鱼倒在围墙上,一条一条摆好,整齐有序。晒完鱼,她回宿舍脱下手套,解下围裙,还换了一身?#36335;?#21487;当她走进办公室时,我们还隐隐能闻到她身上的鱼腥味。

傍晚时分,放学了,陈?#40092;?#20063;不和我们闲聊,径直走向围墙,把鱼干收起。第二天早上,太阳出来后,再拿去晒。如此反复两三天,鱼干就成了。我奇怪她一个人怎么晒那么多鱼干,但我很快就从另一位?#40092;?#21475;中知道了答案。原来,陈?#40092;?#30340;丈夫很?#19981;?#21507;鱼干,却不想到外面店铺去买,怕不干净。陈?#40092;?#20026;了爱人,只好亲自动手。每年秋天来临,她都要忙这活,已经好几年了。原来,最动人、最恒久的爱,真的是藏在一粥一饭之间。

陈?#40092;?#25918;下身段,是为了给爱人晒鱼干。多年以后,我见过的一位老人,却是为了自己晒鱼干。

这位老人住在阳东城区某个小区,他家的房子是自建房,除了大门,还开了一个侧门。我上班时,往那里经过,总看见老人坐在侧门口,戴着一双老花?#25285;?#30447;着膝盖上的一本书看。?#26032;?#20154;经过,他会抬头望望,又继续看书。我猜他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师,但?#27493;?#26159;猜测,不敢上前询问。

到了秋天,老人会从家里拿出一个简易晾?#24405;埽?#25918;在侧门口。说它简易不算过分,仅是左右两边各放着一根插在石墩里的树杈,中间再横上一根竹竿,就成了。简易?#24405;?#19981;是用来晾?#36335;?#30340;,而是晒鱼干。

一条横着的竹竿怎么能晒鱼干呢?这位老人却做到了。他晒的鱼不多,也不像陈?#40092;?#37027;样,一条条鱼平摊着放。老人把剖开的鱼用铁?#30475;?#22909;,头朝下,尾朝上,倒挂在竹竿上。有时,他会晒两三条非洲鲫鱼,有时会晒五六条鱼,?#30475;?#37117;晒得很少,好像仅够他一个人吃。

当老人把鱼干收起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,他坐在门口吃晚饭,我下班经过,会从他的饭碗里看到几块鱼干。他的儿?#21360;?#20799;?#22791;?#26377;时也在门口吃晚饭,但他俩的饭碗里从未出现鱼干的身影。看来,他俩的爱好和老人不一样。

许是老人晒的鱼不多,从他侧门口经过,我很少闻到鱼腥味。

早几年,阳江创建国家卫生城?#26657;?#19981;允许居民在住宅周围乱摆乱放,怕影响?#33125;?#24066;貌。老人放在侧门口的?#24405;埽?#20415;再也没有拿出来的机会。

老人?#24266;?#22312;侧门口看书,一脸平静的样子,像什么都没改变。只是,每到秋天,我总看不到他,不知何故。一天傍晚,我在燕山湖广场看表演,碰到他儿?#22791;盡?#25105;跟她打声招呼,她倒也热情,和我寒暄了几句。我乘机问起老人,他儿?#22791;?#21578;诉我,说这几年,一到秋天,他就回老家住了。老家沿海,他可随意到镇市场挑选海鱼,在家门口晒鱼干。我笑他对鱼干的痴迷。儿?#22791;静?#20805;两句?#35946;?#22836;子别的都不爱,就爱吃鱼干。?#35805;?#27861;,在海边生活了一辈子,就这点爱好,随他啦!

我想象着老人回到老家,为爱好而忙活的惬意——完全不用铁?#30475;?#30528;鱼,直接把它们摊在竹?#24178;希?#25670;在家门口晒。?#37096;?#20197;走远点,找个有围墙的地方,把一条条鱼袒露在阳光下,待夕阳下山,再去收回来,顺便吹?#20302;?#39118;,看看晚霞。这样的日子,不也潇洒喜乐?

想到这,我竟有点羡慕起这位老人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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